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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敲碎打话语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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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2-6 15:59:02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老革命薛蟠 于 2017-2-6 16:02 编辑


    十多年前,开始玩论坛,期间有网友批评,说老旧你不懂哲学。我唯唯,并申明,我的确不懂哲学,也不关心这流派那流派。我之所以阅读了一点哲学书,并不是装,而是因为我有两怕,一是被蒙怕了,比如说我一直当自己是共产主义接班人,后来发现我原来只是苟活于接班人的牙秽之中。于是我想对此类被蒙拥有辩证和追问的能力。而第二怕则是因为我有洁癖,我觉得在我这年纪仍写出一些乏味甚至不流畅的文字,那是在制造苍蝇,所以我得借助哲学这位清洁工,经常清理下自己的私欲和愚昧,至少在我抑制不住想写点什么的时候,不为这个沉渣泛起的时代增加污秽。至于我到底读了几本哲学书?我原本想一一列出来,但忽然想起,有仿圣的嫌疑,虽然仿圣是非常时髦的事,但毕竟我这年龄,很厚,厚如尘土,很尴尬地把这一习性掩埋了。

    我不知道我是如何对哲学突发兴趣了,现在回过头来看,应该是在二十五六岁时候。我订了杂志《哲学译丛》。在我阅读叔本华的文字中,被一句话震撼了:生命之树上,痛苦常新(大意)。这话让我起了鸡皮。再尴尬下自己,大概是脆弱的家伙才容易起鸡皮,因为现在回想当初看到这话的情景,虽然不再起鸡皮了,但我知道,这并不是因为我的语言能力与年龄共涨的因素,而是因为这么些年来,老被一些奇妙的语言击中,皮肉渐就适应了。

    现在想起所有让我感到奇妙的语言,都具有如下特征:生动,准确,优美,老辣,深刻。在这五个特征中,越往后越艰难。至于流畅,没有选在其中,无它,流畅是行文基础,连这点都够不上,直接无视。因为行文如拳击,你一拳狠狠砸过去,必须砸准,若一拳砸裁判身上,还直接为自己这一拳的劲道嚷嚷,就贻笑大方了。而行文不流畅中最容易犯的错误是种属概念不清晰。举例:

    例1、这丘田里,有稗子水稻和植物。


   例2、“有些笑容的背后是咬紧牙关的生命”。

    例2引起了争议。而争议过后,我告诫自己:好为人师更多的时候是毒药,专害他人头痛心烦。

    翻阅过逻辑书藉的人们知道,那些个例是多么令人乏味。因此我换一种方式来说明例2的错误。

    “有些笑容的背后是咬紧牙关的生命”。

    “那声啼鸣的后面是身躯强壮的公鸡”。

    我期望这种延伸能起到一个自明的效果。然后再借例3指出,作者为什么认为这不是病句,相反认为其有劲道并很有自得之感。

    例3“这些人的背后是一个强大的组织”。

    例3是没有错误的,因为这句子中的“人”,可以是一个独立的存在。而笑容与啼鸣,脱离了主体都不能独立存在(问题还有,比如重复,不过,还是打住的好)。

    逻辑很乏味,这种乏味是因为自己不能深入而形成的,个中精髓,并未品尝。不过即令如此,我也庆幸年轻时居然花了那么多时间来琢磨它。而成果却是琢磨出一双语言上的色眼,语言如同女人,瞄一眼,即辨美丑。

    当然,并不是所有写字的人都需要逻辑训练,有些人天生严谨,写出来的文字,令人惊诧,如余秀华的诗:

    “无非是这花朵虚拟出的春天”,

    “让我们误以为生命被重新打开”。

    我不具备评价这两句诗的能力,我只是揣测,若是海德格尔读到这样的诗,也许他将因此而拉开中国语言的帷幕。而我,对这位脑残诗人的诗,只有感谢和略显笨拙的断言:这是语言上的海伦,秒杀一切平庸!

    当然,并不是读过逻辑的人行文就一定严谨,我的疑虑之一是,风也读书。

    我曾看到这类句子:

    “毛泽东思想,是颠扑不破万古长存的永恒真理”。

    我提出质疑,说“永恒”与“万古长存”可以省一个。但得到的回答是,坚决不,因为两词意思不完全相同,况且,还加重了语气。我沉默,并寻思,我用词,是要花钱的,而作者,显然是大款。

    总的来说,我读国人的文字,起鸡皮的感觉不多。有一次,大概是八十年代末期,读一个短篇,忘了作者了,但那语言却还记得:“布谷鸟的心事,只有树林才知道”。这语言,扣中两点,一,生动,二,优美。行文能达到这样境界,很难得了。后来有位朋友,间或也有不错的妙语:“有谁说太阳是孤独的呢”?这问询,虽然有借用“谁说上帝是孤独的?”嫌疑,但化得好,且化后的语言,五个特征全扣。但这样的语言还不是极品。前些日子,看到无眠女士一篇短文,其间有:“滔天的洪水里,每一颗水滴都不是无辜的”。这样的语言,如重锤,字字敲得人心疼。如果说余秀华是语言上的海伦,那么无眠女士这段话,就很有鲁迅先生横扫一切愚昧的风骨了。

    我一直被横扫着。尤其是1949年前,语言大师很多,如鲁迅如林语堂等,我估摸着,我渐厚的皮肉,他们功不可没。

    二

    中国语言,多意象性,如概念的内涵和外延不清晰,容易造成马虎的写手出笑话。但把握了基本分寸后,中国语言,其实是很适宜文学写作的。因为形象思维对概念的要求不是很严谨,即语言可以模糊,可以错位。但得有个度,如若是模糊成老子那样,就有点滑稽了。

    老子说天下,就用一个“道”。但这个“道”是什么,如何诠释天下,从来没有人说得明白。也许老子自己明白,但他把这秘密带出函谷关了。老子的这个“道”, 是老子自己悟出来的,也是中国语言含糊的极致,这里没有求证过程,当然也没有此后一系列的逻辑推理,因此也就没有形而上的思维成果,就不能形成哲学体系。后人说他是哲学,仅用一个“道”字就把全世界都概括了。很牛啊,康德的十二类范畴,就用了一百多个字,才揽括了天地万物,而且这一百多个字后,还有详尽的演绎归纳和求证等等论述。这样看来,老子至少比康德牛百倍以上了。但我还是觉得老子不牛,因为哲学不是悟出来的,哲学是一门严格的遵循逻辑思维不断求证的学科。而老子的五千言,满版都是这类意象性的纯粹出于悟性和断言的文字,它不具备严谨与坚实。况且语言本身和运用语言的人们,是具有局限性的,也就是说,语言是认知的边界,在边界那边,还藏有无数让人头晕的东西。现代的人们,需要尽可能清晰的语言。我之所以说尽可能清晰,是因为有些语言是无法清晰的。比如老子的“道”,道粉们已经花了两千年来诠释,却依然说不清道不明。这是否恰恰印证了中国人的思维短板,即从来就不具有透过现象看本质的能力,只会沉迷于“类比”、“断言”和“悟性”这一仅居于平面的思维能力?

    喜欢类比,是中国语言多意象性的根源。类比本身没有问题,问题是类比的结局,是非逻辑的。举例如下:

    “1787年,几个中年人聚在费城。他们的相聚,产生了人类史上最伟大的国家,美国”。

    “1945年,几个中年人聚在延安。他们的相聚,产生了人类史上最伟大的国家,中国”。

    这个类比,是我自己在与网友讨论某问题时,模仿了某些人的做派。不过,该网友还是修改了某个形容词。我想告诉这位网友,能造出这样的句子,说明作者就一傻逼。而对傻逼的容忍,就是对智慧的蹂躏。然而,这样的傻逼,充满了微信群,充满了QQ群,充满了这片土地的每一个角落。

    要什么样的文明,才能孕育出如此之多的傻逼?

    国人批评列维.布留尔,因为这家伙把世界分成两个文明,一个是地中海文明,一个是地中海以外的文明,而后者,代表着人类落后的文明。这一划分,就把中华文明划入原始文明中去了。其实仔细一想,这划分是有道理的,人类文明的旅程,如果少了地中海伙伴,人类至今还住茅舍、取井水、治病靠扶乩、计时靠钟漏、旱灾靠祈雨……的原始状态中。但话回来,虽然物质生活很原始,但按苦难出诗人一说,却与现代文明是可以脱节的。我的意思是,原始文明的语言,并不妨碍出文学大家。因为语言结一枚诺奖这样的果实,无需上升到抽象思维的境界。因此语言中或矛盾或内涵不同的概念都可容纳,甚至可以错位使用。而语言上的错位,在抽象思维中是不可能出现的,但在文学作品中就可以出现。这类语言,古人已经运用得很纯熟了,有很多耳熟能详的例子,如王维“若道春风不解意,何因吹送落花来”,如蒋捷“担子挑春虽小,白白红红都好”,如晏殊“明月不谙离恨苦,斜光到晓穿朱户”,如苏轼“卷却天机云锦段,从教匹练写秋光”……古人妙语几无穷尽,这里略过,且举两个在语言中运用错位的例子:

    例1、“我们以后讨论问题,不要选择广场吧,如果我们选择在一个窄窄的巷子里,我就容易找到你迷失的话题”。

    例2、“这么热的天,你出去干什么?”

    “电费涨价了,我到树荫里去收集一点阴凉”。

    这两个语言错位的例子,有点俏皮,有点无奈和苍凉。

    聊了这么多,无非想说明,语言,在当清晰的时候,一定要清晰,在可以含糊的时候,也可以含糊,但内在的要义,绝不可以抛却不管。比如例2“阴凉”一词的含糊,会获得人们会心一笑。因为人们懂得其中的含义。如果“阴凉”一词与“道”字一样,内涵不清晰,外延却无限,这就到了含糊的极致,无际无涯了。所以我说老子的“道”,是废话,是死去的语言。

    我还见过一些莫名其妙的语言,虽然只是瞄一眼,但因为作者调子高,所以一下记住了:

    “美国南北战争结束的那一天,我下乡了……”(后面内容与美国南北战争无关)。

    不是不可以这样写,因为文学语言不以形而上为主,只要你驾驭语言的能力称得上老司机,你就可以把全世界的路走个遍,但有个前提,别抛锚。这位知青写的回忆文章,一开头就抛锚了。显然他不是语言上的老司机。如果是老司机,会是这样处理:

    “美国南北战争结束的那一天,我下乡了。只是美国北方佬是在正义的感召下进行了一场人类最有意义的战争,而我,是被贫穷和愚昧抛弃到一个更加贫穷和愚昧的角落,开始一场几无胜机的自我救赎的战争”。

    这个知青的回忆文字,一开头,就让人看到噱头两字,然后是内心的苍白。尼采说,不是血写的文字,不是好文字(大意)。这境界太高,且放低点,不是用心写的文字,不是好文字。当然,你用了心,肚子里却没有东西,或者肚子里有东西,但你就一语言上的结巴,那文字,也不过是一堆死苍蝇。

    三

    据闻,有一个和尚给太祖提示了一个“饿”字,从此饿字的底蕴,有了一番前无古人的挖掘。一个大坑形成了,虽然已经填入三千万饿殍,但望过去,还不见底。

    如果说“道”字,是老子悟的结果,那么这个“饿”字,就不是“悟”出来的,而是切切实实的用尸骨蘸着血写的了。倘若尼采地下有知,是否依然主张这血写的语言?

    我怕用血写的语言。谭合成先生赠我一本书《血的神话》,这也是血写的语言。当初读的时候,心里还想着,就象看《重庆知青回忆录》一样,我也写篇读后感。但看着看着,恐惧就开始紧扣我的心,一个惨剧一只铁爪,一个惨剧一只铁爪……。这无数的惨剧在我眼前晃动,晃动,渐渐地就有了些模糊,似乎穿越成了雷洋们和瓜农们。于是我知道,悲剧还在延续,而悲剧延续的共同点是,他们都擎着正义的旗帜;不同点是,雷洋们与瓜农们死去的方式多了点尊严。

    马克思说:语言是思想的直接现实。把马克思这话改一下:《血的神话》里的人间惨剧源自于语言和思想。这里不能追问,比如谁的语言?谁的思想?

    显然,我已经没有写读后感的念头了。因为要写读后感,就必得再把若干章节再看一遍,但我不想进去了。谭合成先生,用他的文字,蘸着无辜者的血,为读者构筑了一个修罗场。这场景,远比蒲松龄和但丁构想的地狱,更令人可怕,蒲松龄和但丁,只是让人毛骨悚然,而谭合成先生的语言,还让人泪湿衣襟,痛彻心扉。

    读西方哲学,读世界历史时,那思绪就常常绕到谭合成这些蘸血的文字里,于是掩卷长叹:中国人,到底是文化出了问题,还是人种天性暴虐,或者是天性愚昧的群氓已经“进化“成了流氓,否则如何干得出这样禽兽不如的无耻勾当?

    禽兽不如,这只是一个名词。人们看到这个词时,内心一般不会激起多么大的波澜。如果你没有见过无辜者的鲜血,没有见过人类禽兽不如的暴行,禽兽不如这个词就只是对悲惨场景的一个抽象的表述。它没有细节。而没有细节的语言,等同于没有血肉。

    大兴庄被活埋的祖孙间的对话:

    孩子:奶奶,蒙眼。

    奶奶:一会就不蒙了。

    每每想起祖孙被活埋的场景,就有一种悲怆,鼓噪而来。心绪略略平息些后,就发问:为什么?可是,为什么的追问常常就是真相浮出水面之时。所以在我朝,为什么,只是孩子们琢磨的语言。大人再琢磨为什么,会被批:偏激,无知,愤青。

    蘸着血大嚼血馒头,官方无视,民间偶有微澜。

    蘸着血来涂抹语言,官方稳维,民间或有波澜。

    在一个专权的时代,语言,不是思想的直接现实。这就直接导致语言丧失了那个最高境界——深刻。鲁迅深刻过,然后被封禁了,鲁迅之后,还有人深刻过,他们都“叛国”了。再牵一个名人进来吧。萨特,人们说他是共产主义者。其实这是在萨特早期。后来斯大林用数百万无辜者的鲜血向他诠释了什么叫阶级斗争后,萨特就申明:“如果斯大林占领了法国,我一定在牢里”。

    你可以不深刻,真的,没有人要求你深刻,你可以玩文字象玩石片扔水飘飘。如果你够龌龊,还可以玩春秋笔法。

    有个作者写道:执政期间饿死几千万人,是执政初期的探索性错误。这个“探索性错误”就很春秋,没有舔痔经历,不会写出这等让官方满意得哼哼不已的语言。只是人们会依此逻辑推断出一些杀人魔王,如希特勒,斯大林和萨达姆……他们同样可以说自己属于“探索性错误”。

    春秋笔法,大都是经不住逻辑检验的。

    昨天,在群里,群友发一个消息,说某明星有两千万粉丝。当明星向她的粉丝道一个“早上好”的问候时,居然有八九万受宠若惊的粉丝纷纷留言致谢——这就是玩水飘飘。而一个呼唤民生疾苦的帖子,却常常会招致攻击,诸如吃饱了撑的,作死类,更有的直接封杀。理由很简单,因为作者是在玩“血飘飘”,而玩“血飘飘”,有风险。中国文化,自从儒家成为主导后,玩“血飘飘”玩出名且安然的,也就鲁迅先生。这种无人敢玩“血飘飘”的现象,使中国人真就应了雨果的一句话:“中国是个保存人类胎儿的酒精瓶”。而黑格尔说得更明白些:“他们(中国)在两千年以前在各方面就已达到和现在一样的水平”。把两段话联系起来揣摩,就会明白,中国,在各方面,仍旧处于人类的早期文明。没有批评,就没有进步,何谈创新。

    老子的道,孔子的仁,太祖的饿,现在的梦,这样的语言,只能出自于圣君。而圣,是不可超越的。

    闲时想想这四个不寻常的字,心中就涌出这样一个念头,老子的道与孔子的仁,结出了一枚饿的果实。我希望现在的梦,有一枚令人期待的果实。

    直面人生的语言,可分为两类,一类是蘸着血的语言,一类是淌着血的语言。蘸着血写的语言,作者大都有种追问的精神,而追问遵循的是逻辑。至于淌着血的语言,遵循的是权威。仅举一例。

    亚当.斯密:一个社会只有放手让每个人富裕起来,它本身的繁荣才有保证。

    邓小平:允许一部分人先富起来。

    关于语言,我曾经自嘲,不是我有多么逻辑,而是我属狗,闻一闻,就能闻到一些语言的谬误与血腥。

    2016年10月28日星期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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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2-8 11:42:18 |显示全部楼层
收藏了,不能不读的佳作。
薛蟠同学不喜欢语出惊人,娓娓道来却害的人起鸡皮疙瘩,不能不把自己的言行放进他的话中去掂量,看哪里越距哪里失常。薛蟠同学喜欢拷问自己,冷不防却将矛矢遗落到了世间。尽管善良如他,却不曾想自省的文字成了解救疾患的良方。
吾崇薛蟠,不是革命老,而是常省常思常怀忧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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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2-8 16:42:46 |显示全部楼层
谢谢兄弟赏析。确实是用心写的,且是在仰望莫泊桑遣词造句的风格,每一句话一定要用那个最适合的词。而多余的词,一个都不要。
有时候文字写得长,想短,但毕竟才情有限。只能放任下自己,别累着自己,多造几篇文字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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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3-21 09:15:10 |显示全部楼层
此文不舍快读,如同孩儿时代遇上一点好吃的东西,不舍大口,要慢慢吃,慢慢品,那味道至今还在,读薛兄这篇,仿佛有那样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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