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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雨翠竹坡(长篇连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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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6-10-28 08:51:29 |显示全部楼层

                                            风雨翠竹坡


                                                      引子

“生存还是毁灭?这是一个值得考虑的问题。黯然忍受命运的暴虐的毒箭,或是挺身反抗人世无涯的苦难,在奋斗中扫除这一切,这两种行为,哪一种更高贵……谁愿意忍受人世的鞭挞和讥讽、压迫者的凌辱、傲慢者的冷眼、被轻蔑的爱情的惨痛、法律的迁延、官吏的横暴和费尽辛勤所换来的小人的鄙视……”哈姆莱特振聋发聩的经典独白,横越数万公里绵延疆土,世世代代震撼着亿万人的心灵。

悔与不悔?对年过花甲的知青来说,同样也是个严重的问题。从青春年少时告别父母奔赴农村,他们饱受了精神肉体的双重煎熬,歧视、侮辱、迫害、嘲弄像鬼魂一样如影随形。“知青”——这个令人尴尬的头衔,就是他们受难遭罪的永恒标识!即使迈入人生暮年他们依旧还是“知青”,这烙印如同胎记般将伴随他们直到生命的尽头!

时光荏苒岁月蹉跎,当他们回首往事时,该怎样处置那难以承受的生命之重呢?是始终悔恨抱怨成为苦难的俘虏,还是勇敢直面那段不堪回首的噩梦?

“悔”是一个人发现自己选择错误才产生的一种情绪。选择分为自由选择与非自由选择,毫无疑义非自由选择不在考虑范围之内——遭威逼采取的行动无所谓悔与不悔。自由选择又分两种:一是智力未达到可以自由选择的地步,许多十六七岁下放的人属这类。二是被哄骗利诱后采取的行动,刚毕业即下放的人属此类,这情形颇似那些被传销洗脑的人。其实,对绝大多数知青而言,“悔与不悔”是个伪命题,因为无论怎么回答你都不能自圆其说,争论“悔与不悔”如同争论“先有鸡还是先有蛋”一般荒唐可笑。

知识青年上山下乡运动已经过去几十年了,如果不将那段历史看成一个整体,而是分成“由政府主导的知识青年上山下乡运动”和“知识青年求生存反迫害自发进行的返城运动”两部分,一个人的思路就会豁然开朗,不再执着于简单的肯定与否定,也就不会让自己陷于历史悖论难以自拔,更不会让偏激的情绪弄得整日惶恐不安。偏激的思想很容易产生偏激的情绪,久而久之会让人形成偏执的个性。反思历史、放眼未来的关键是要放下过去的苦难,一个人如果永远走不出苦难的阴影,苦难就会压得他喘不过气来;如果诅咒抱怨成为常态,他就会变得如祥林嫂般可怜又可悲。

有的人因为境遇改变而高喊“青春无悔”,并得意忘形地对昔日的苦难津津乐道。他们忘了苦难可以成为一个人前进的垫脚石,却不能成为一个民族腾飞的跳板;苦难可以成为一个人的骄傲,对一个民族而言却是永远的耻辱与伤痛!那些因时过境迁把玩甚至赞赏苦难的人是在亵渎他苦难的过去,因为他把苦难当成自己高升的阶梯,全然忘了那些被苦难击倒的可怜的同胞,这种人自觉不自觉地变成了苦难炮制者的帮闲与帮凶!

还有的人因为境遇不佳而始终沉浸在悔恨抱怨之中,整天哭泣谩骂,惶惶不可终日。他们不知道每个人的过去都是一口取之不尽的矿井,既能带来欣慰也能带来沮丧,全看自己挖掘的是什么。如果一个人的回忆满是痛苦与憎恨,那他永远走不出苦难的魔沼,今生今世休想得到片刻的安宁!这种人很容易产生一种误解:以为苦难只带来痛苦而不会留下快乐的回忆,这误会使他忘了曾经爱过他的人和他曾经的爱,从此与幸福失之交臂。

一段饱含生与死、血与泪、痛苦与欢乐、绝望与希望的历史,任何肯定与否定、诅咒与赞美都于事无补。对诱骗知青奔赴农村受苦遭罪之人的责难,以及对千百万知青可歌可泣的生存斗争的赞美,使人们根本无法对那段历史做出任何简单界定。

大错已经铸成、苦难已成过往,难道要永远将苦难和仇恨背负在身?如果那样又该向谁去复仇?制造灾难的人早已飞灰湮灭,该向谁索讨已逝的青春?把抱怨洒满人间吗?把怒火洒向社会吗?还是不问青红皂白地仇视一切?要知道仇恨伤害的首先是仇恨者本人,一个为仇恨牢牢控制的人再也无法开怀大笑,没有爱的地方永远不会有幸福的倩影!

对经历过苦难的千千万万知青来说,悔与不悔无足轻重,重要的是如何面对那些苦难。赞美苦难的人会因虚伪而遭同胞唾弃,诅咒苦难的人则会沦为苦难的囚徒,只有那些敢于直面苦难、勇于反思苦难的人,才能走出过往的阴霾,获得晚年的幸福与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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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6-10-28 08:54:37 |显示全部楼层
                                        上部

                                                     走进翠竹坡
   
                                             
    高云一生中送走过不少友人,没有一次比他与梁天祥的离别更让他揪心、更令他肝肠寸断。这不仅因为梁天祥是他最好的朋友,还因为梁天祥是一个能为朋友两肋插刀勇往直前的人,是一个即使被生活的石碾碾得骨断筋裂也绝不哼一声绝不告饶的人。

最后的见面是在衡阳市一所极普通的医院,高云是从电话中得知梁天祥患肝癌的。打电话的是陈静梅,他们二十几个招工回长沙的知青已经到长沙肿瘤医院看望过了,并说梁天祥已经回衡阳。陈静梅在电话里说梁天祥妻儿至今还对梁天祥隐瞒着真相。高云马上通知了留在郴州的长沙知青,尽管留下来的不多,但立即有十几人响应,有事抽不开身的纷纷搭钱搭信,能去的立马和高云一起前往衡阳。

一进病房,梁天祥的妻子不顾大家阻拦将昏睡中的梁天祥唤醒,梁天祥睁开眼睛看清是高云他们立刻发出爽朗而诙谐的笑声。这笑声高云再熟悉不过了,在漫长的知青岁月中这笑声曾为高云赶走过多少烦恼与痛苦!这笑声在那昏天黑地的年代曾为翠竹坡的知青撑起一片蓝天!今天,这笑声同样开心愉悦,顿时驱散了病房里压抑沉闷的气氛,使刚刚还沉浸在绝望中的妻儿仿佛看到一线希望。

“我可是阎王爷不敢收的人呀!他怕我这个老鬼在阴间捣乱,去了几次都把我赶回来。你们放心,这一次肯定还会退单的。”

“儿女已经参加工作,你的任务也完成了,你这是累的,休息几天就会好的。”高云握着梁天祥微微肿胀的手故作轻松地说。

“是呀,我说了他们就是不信,偏要信医生的鬼话!要不是我坚持,现在我还呆在长沙肿瘤医院呢!”梁天祥满不在乎地说。

“我相信你一能挺过这一关,因为你是‘老鬼’!”高云亲昵地叫着梁天祥的诨名,仿佛这个叫了几十年的外号能像过去一样给梁天祥带来幸运,让高云可以再叫上几十年。

接着,梁天祥又和高云身后的孙石生打趣起来:

“你这个死猴子,怎么修了几十年还没修成正果呀?也不叫你那个祖师爷斗战胜佛提携提携。”

“官当大了他不认小百姓了。听说天界也一样贿赂成风,我们这些下岗工人哪来钱送他?”孙石生回答道。他虽然不是长沙知青,但一听说梁天祥得了绝症,连夜借了钱跟来看望。

又寒暄了一阵,梁天祥妻子看见梁天祥和每一位前来看望他的人一一打趣逗乐,显得有些倦怠,加上已经临近中午,便要女儿领大家去饭店吃饭。高云让她先去吃饭,回头再来换他。当病房里只剩下高云和梁天祥两人时,梁天祥神色变得凝重起来,不过说话的声音依然十分平静:

   
“我知道我得的是肝癌,我怕他们难过才假装相信了他们的话。”

说完梁天祥郑重地叮嘱高云别让他们知道,接着他又异常轻松地重复起那句每次经历生死大难时必说的口头禅:

“人死卵朝天,不死又过年。”

这句口头禅梁天祥曾多次当众宣称自己申报了专利,谁要借用必须获得他的许可,否则他到法院告谁侵权。

高云的眼眶顿时红了,心口像堵上一块密不透风的铁板,难受得直想嚎啕大哭。高云这阵突如其来的悲伤不是因为即将降临到梁天祥头上的死亡,他们曾不止一次与死亡擦肩而过,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高云还清楚记得梁天祥三十岁生日那天说过“活到知天命之年就够本”的话,现在算来已经超过四年多了。这刻骨铭心的悲伤是因为高云打从认识梁天祥那天起苦难就与他如影随形,没让他过过一天舒心日子,而梁天祥却整天乐呵呵的仿佛从不知忧愁为何物。但是,高云不愿也不能让梁天祥知道他此刻的悲伤,只好强忍悲痛安慰梁天祥道:

“现在医学进步了,癌症治愈率很高,千万别丧失信心。”

“阎王爷都怕了我,病魔能奈我何?布娃娃你放心,我不会死的,我还答应过退休后和你第二次下放的。等我病一好,我们马上去翠竹坡的知青大院再当一回生死弟兄!”

高云一听梁天祥用那个很久没人叫的小名呼唤他,顿时感到格外亲切。高云知道梁天祥是在宽他的心,梁天祥就是这么一个时时处处总想给别人带来快乐的人。高云的眼泪再也止不住了,连忙掉过头去任由自己老泪纵横。

后来,高云将大伙凑起来的几千块钱交给梁天祥妻子的时候,高云看见梁天祥眼眶红了,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忍住了。高云很少见梁天祥流泪,所以每次见他流泪都特别感慨与纠结。

离别时梁天祥妻子坚持要送他们下楼,刚出医院大门,她便抽抽噎噎哭了起来,一边哭一边断断续续说起梁天祥得病的缘由。

“他是累死的!他是累死的!”

她反反复复说着这句话,心中充满了感激、愧疚与悔恨。原来梁天祥得病已经有好几个月了,他一直当成是胆结石割除后引起的疼痛,瞒着没有说。有好几次进货时从自行车上痛得摔下来,他捡起货没事儿一样骑回来照常开店,最后一次实在痛得无法上车,硬是推着车子走回来。这些情形梁天祥一直瞒着妻子儿女,直到去长沙肿瘤医院检查时他才说了出来。

其实今天这种结局,前年高云到衡阳看他时就有过预感。梁天祥每天早上七点骑二十分钟单车去开店,晚上十点才回家,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一天不落,就是铁棍也磨成针了!并且他租来的店铺只有三四平米,天晴下雨商品都摆放在外面。好在他说话和气风趣,深得小朋友喜爱,才使他能凭这小小的方寸之地卖些儿童商品,苦撑十几年养活一家四口,还让儿女双双读完大学。

去年梁天祥经高云他们的规劝,花四万多块钱在社保站买了份养老保险。当时还差一万多,是几个最好的知青朋友凑齐的,但是没到一年,他硬是咬紧牙关将所有欠账统统还清了。招工时梁天祥像许多大龄知青一样,担心找不到爱人改小了四岁年龄,谁知还没等到领退休金的那一天便遭此横祸!

回郴州的第二天高云打电话去问候,电话那头梁天祥说话有气无力、含混不清,没说两句便交给了妻子,高云马上产生了一种不祥的预感。于是他决定处理完家中一两件琐事便前去衡阳,陪梁天祥走完人生最后一段旅程。谁料想才过四天,高云再去电话询问时梁天祥已不在人世了!而且前一天家人已遵照他的遗愿将骨灰撒进湘江河中!高云知道梁天祥一生的经历都和这条母亲河密不可分,他是想在死后还能让自己的魂魄沿着滚滚江流频频光顾那些梦绕魂牵的地方!

在电话中,那个比梁天祥整整小二十岁的朴实的农家姑娘,哭泣着说出他生命最后时段的一些感人琐事。梁天祥在长沙肿瘤医院检查后立刻要求回衡阳,他原打算放弃治疗回家等死,后来想到房子要留给儿子结婚,这才去了一家普通医院。在医院里他禁止医生用药,也不做任何检查。整天还和医生护士以及同房病友笑呵呵地调侃打趣。医生护士个个感慨万分,说从没见过这么乐观开朗不惧死亡的病人,对梁天祥忍受癌症折磨时的从容更是觉得不可思议。一般得肝癌的人至少要拖三五个月,几乎个个病人都惊恐万状痛苦不堪。而梁天祥从住院到离世只有短短十五天,从始至终平静安详。别说那些延缓生命的贵重药品,就连能减轻疼痛的杜冷丁也一支都没舍得用。

梁天祥死前那一晚异常清醒,他对妻子说他死后不要通知任何人、不设灵堂、不开追悼会、立马送火葬场,火化后也不要买骨灰盒,用布包上骨灰撒入湘江就可以了。后来梁天祥反复念起高云和陈静梅的名字,对妻子说他很想再见见他俩。

梁天祥的妻子原本打算第二天告诉高云和陈静梅,没料到第二天一早他就突然昏迷不醒,临近中午时平静地离开了人世,没有痛苦也没有挣扎。昏迷中他不止一次地叫着一个陌生的名字,她问高云是否认识那个人,高云告诉她那是梁天祥在郴州打工时结识的一位老板,他们后来成了很要好的朋友,不过那位老板很早就得肝癌去世了,高云和梁天祥还去参加过他的追悼会。

梁天祥就这么走了,含着微笑、带着遗憾离开了这个让他饱受磨难却又无限眷念的世界。但是他留下了爱、留下了笑声与欢乐。高云还记得有一次他们在知青大院讨论生命价值时,梁天祥说过的那段话:

“生命的意义在于快乐,给自己快乐是生命的初级目标,给他人快乐是生命的终极目标。只会给自己制造忧愁和烦恼的人是可怜的,只会给他人带来痛苦与灾难的人是可悲的,他们都迷失了生命的方向,失去了存在的价值。”

高云还记得文革武斗期间,自己无端遭受毒打后没有及时向梁天祥求助时,梁天祥对他说过的话:

“朋友是什么?朋友就是天塌下来,可以一同去顶的人!”

梁天祥虽然走了,但是高云会时时重温他们苦涩而又甜蜜的过往,他会带着梁天祥的音容笑貌,重新回到四十年前那幢翠竹环抱的知青大院——那是他们年青时代在地狱中共同营造的一片快乐的伊甸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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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6-10-29 06:28:03 |显示全部楼层
                          

假如生活欺骗了你,
        不要忧郁,也不要愤慨!
       不顺心的时候暂且容忍:
       相信吧,快乐的日子就会到来。
       我们的心永远向前憧憬,
       尽管活在阴沉的现在:
       一切都是暂时的,转瞬即逝,
       而那逝去的将变为可爱。
  

这首普希金的诗高云在十八岁那年就背得滚瓜烂熟。梁天祥病逝后他想:如果一个人终身都厄运缠身,如果一个人到老了依然被生活的重担压得喘不过气来,他还会觉得往日的苦难岁月可爱吗?是的!高云坚信梁天祥已经用他一生做出了肯定的回答。因为高云始终相信无论灾难如何深重,一个人只要始终怀着赤子之心,真诚地爱他周围的人,友谊和爱情便会将苦难酿成甜蜜、把地狱变成天堂!即使屈辱与痛苦伴他终身,即使贫穷与疾病送他入土,他仍然会怀着无限的憧憬向往那令人唏嘘、让人不堪回首的“蹉跎岁月”!

梁天祥比高云大两岁,梁天祥是65届高中毕业,高云是64届初中毕业。高云当时还是市里的三好学生,成绩在班上名列前茅,却因为父亲曾经担任过前朝官吏而名落孙山。梁天祥的情况和高云也差不多,没书读了只好下放。和梁天祥一起下到翠竹坡的还有三位同班同学,他们两男两女分在同一知青小组。

梁天祥下放的生产队比邻高云的生产队,刚下来时梁天祥他们住在村庄的中心,后来搬了新居,便与高云的住所遥遥相望、鸡犬相闻了。新居是一幢掩映在竹林深处的青砖碧瓦农家大院。记得梁天祥第一次带高云去那儿的时候是在一个夜黑风高的晚上。那天高云正凑着煤油灯看书,梁天祥兴冲冲跑来硬拖高云去看他的新发现。他们先是穿过一片稻田,再深一脚浅一脚翻过两队之间一片五十来米宽的荒坡,借着朦胧的夜色来到竹林深处,眼前阴风习习破败不堪的景象顿时令高云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是一幢十几米高的气派新潮的青砖瓦房,坐北朝南一字排开六套住房,中间的堂屋宽敞得能驶进巨型坦克,前面一东一西两排低矮的厢房依次是杂屋、厨房、猪圈、牛栏。只可惜庭院的大门和围墙已经倒塌,倒塌后的残骸与整齐雄伟的房舍形成巨大反差,仿佛隐隐约约在述说一个凄惨悲凉的故事。

“怎么样?我发现的新大陆不错吧?”梁天祥洋洋得意地说。

“这不是《聊斋》里的鬼屋吗?”

高云先泼了梁天祥一瓢冷水,见他有点扫兴,连忙接着说:

“不过倒很适合我们这些牛鬼蛇神的狗崽子们来住。”

高云刚到生产队就听说邻村有幢闹鬼的老屋,当地村民称其为“屋角上”,也许是暗示鬼魂出没的地方吧。他们不叫它鬼屋,兴许是怕犯了忌讳招来鬼魂报复。有一次高云还专程来拜访过,看到当地最豪华气派的高楼大厦弃之不用,曾不止一次为当地社员的迷信和浪费深感震惊与惋惜。

“每人一个单间,能住十几个知青呢!”梁天祥兴致勃勃地说。

“他们敢来住吗?”高云有些担心地问。

“他们不来我一个人来住!队长已经答应我了,明天我就搬过来!”

后来果然如高云所料,女同学不敢来,只有和梁天祥一起下放的谢凌云肯来。但是一个月后,女同学见他们没灾没病整天还乐呵呵的,于是也搬来一同搭伙吃饭。接着陆陆续续,无论哪年下放的知青全搬了过来,十几个人把楼上楼下挤得满满当当,顿时将一个凋敝落败的呼啸山庄变成了其乐融融的桃花源。知青大院的美名也渐渐随着各地知青的来访传遍公社的每一个村落。

文化大革命的序幕刚拉开时,高云万万没料到仅仅五十来米宽的一片荒坡,竟然会使两个生产队知青的遭遇有如此天壤之别!

梁天祥和谢凌云借着大串联的春风,走南闯北游历了大半个中国,特别让人羡慕的是他们居然还混迹于百万学生中,在天安门广场受到伟大领袖的“非法”接见!谢凌云至今还留在长沙造反未归。

高云队的知青却坚守第一线抓革命促生产,他们夺了原来那个偷盗库粮的队长的权,自己挑起领导重担。在全队知青带领下,那一年他们生产队不但增产三万斤粮食,还新建了一栋三百多平米的两层楼仓库,获得除队长外所有社员甚至包括队长老婆的交口赞誉。

有一天,太阳刚出来不久,高云正在两队交界的山坡上看牛,梁天祥循着高云的笛声找来了。他背着喷雾器,用一根长长的树枝高高挑起一瓶剧毒农药1059,嘴里唱着京剧《打虎上山》,那模样像极了雪夜上梁山的林冲,不过比林冲多了几分喜庆少了一份落寞。

“你就干完活了?”高云问梁天祥。

“我学了华罗庚的优选法,工作效力提高了一百倍。不信,待会你过去看看。”梁天祥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让高云很反感,他心中暗自思量:“要是在我们生产队,不把他揪上台批斗才怪呢。”

于是他们坐在草地上聊了起来。高云说他们生产队的革命生产新气象,梁天祥说他们游山玩水的新感受。末了,梁天祥深有感触地说:

“这回我可大开了眼界!原来我还对‘广阔天地’抱有一丝幻想,现在我才真正理解国际歌的深刻含义。”说完梁天祥亮开喉咙唱了起来:

从来就没有什么救世主,
也不靠神仙皇帝,
要创造人类的幸福,
全靠我们自己!

太阳当顶时,梁天祥拖着高云去看他的新农艺。他工作的那片稻田在两个小山包之间,大约十来亩,禾苗快抽穗了,斑斑驳驳起满了稻飞虱。梁天祥一到那里便放下喷雾器,打开1059瓶盖,沿着稻田周边四处泼洒起农药来。药泼洒了一半,他俯下身子将药瓶在田里灌满水,又接着泼洒起来。不一会,一瓶1059就泼洒完了,弄得整片田垄药气冲天。

“你这可是暴殄天物呀!”高云一见,不禁大惊失色。

“你错了,如果我老老实实把1059洒到禾苗上,那才是暴殄天物呢!”梁天祥不急不恼地解释道,“如此剧毒的农药洒到禾苗上,还不等于洒到大家的饭桌上吗?”

高云顿时被梁天祥驳得哑口无言。这个共和国的同龄人第一次陷入了深深的沉思:看来真理并非像教科书上讲的那样铁板钉钉简单明了,当然更不会如报纸广播吹嘘的“绝对正确永恒不变颠扑不破放之四海而皆准”。接着他又想:也许中华民族灾难的根源就在于对“真理只有一个”的确信!俗话说“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当你站在不同角度观察事物时,事物会呈现出不同的形态,每一种不同意见也许都隐含了真理的基因,所以唯有尊重不同意见才能防止有人冒真理之名草芥人命涂炭山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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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6-10-30 06:23:27 |显示全部楼层
                                    
过了不久,梁天祥真的开始了他的自我救赎之路。他毫无征兆地一声不吭就失踪了,半年后又仿佛猛一下从地底冒出来,肩头上则多了一副木工工具。原来他是跟耒阳的胡师傅学木匠去了!

胡师傅在湘南粤北一带可是个响当当威震江湖的人物。他五短身材,精精瘦瘦,浑身骨架就像钢筋搭成一般,还没等你跟他交手,你就会被他的力量与威严慑服。他除了一身精湛的木工手艺外,还会武功、药功、精通点打神打。他在高云生产队做木工活时,高云曾亲眼目睹了他的许多绝活。他能用牙咬一满箩米跨几道门槛,能咬根扁担任人拖拉,有一次高云他们连换了几个彪形大汉他仍然纹丝不动。后来几个人一窝蜂上前想把他扳倒,一眨眼功夫,几个人全东倒西歪趴在了地上,而且谁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摔倒的。此外,他还会隔山止血,能画水下鱼刺,能把三根筷子立在盛满水的碗中,一天也不会倒,还能把鸡蛋瞬间立在你指定的任何地方。

胡师傅为人低调,那次是在高云他们再三恳求下才露出真容的。他性情温和,从不轻易发怒。但如果谁惹毛了他,他两眼一瞪,眼中那两道凶光,再胆大的人也会惊出一身冷汗。

梁天祥学成归来后,业余时间就帮社员和知青做家具捞点外快,那时有些年龄大出身不好的知青回城无望已经开始在队上结婚生子了。梁天祥虽然只学了半年木匠活,干起活来却像模像样,全然不弱于那些学满三年出师的徒儿。自从有了一份副业收入,梁天祥当起了农村白领,生活倒也过得有滋有味。但是他为人慷慨仗义,正应了那句“穷单身富寡婆”的老话,他赚来的钱只能在手里打个盹,很快就不再姓梁了。不过,他却因此赢得极好的人缘。

有一天,梁天祥买了好酒好菜叫高云过去聚餐,吃饭时高云问他:

“胡师傅除了教自己儿子从不收外人为徒,你怎么会让他收下的?”

“我是看武打小说时获得的灵感。开始我没说要学徒,只是帮他挑行李套近乎。忙时干干杂活,闲时陪他聊聊天。我谎称自己想出来看看世界,了解了解手艺人的生活,将来好写小说。后来处得久了,他见我人灵活悟性高就收下了我。学了半年后,他说我可以出师了,便打发我回来。”

“他那一身本领你学了多少?”

“武功不是一朝一夕炼得成的,其他的学了些皮毛。”梁天祥说到这里,特别叮嘱高云,“这些你没必要对别人说。”

于是梁天祥过了一段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快乐日子,可惜好景不长,有一天他腰部以下突然不能动了。送到郴州人民医院住了几天院,医生们束手无策,要他回家请当地赤脚医生开草药慢慢调理。梁天祥没有找赤脚医生,而是按照胡师傅的传授让高云去山里采草药回家熬着喝。这一瘫便是三个月。

一天出工后,高云偷偷溜到梁天祥生产队去看他。那时,高云他们夺得的权又被原来的队长夺了回去,高云他们加入的造反组织是“湘江风雷”,已经被中央文革小组定为反动组织,而原来的队长加入的组织是公社武装部暗地里支持的“贫下中农革命联盟”。原队长重新掌权后天天开批斗会,没有罪名可安,就称知青为“一暴徒”“二暴徒”“三暴徒”。这个把柄是一位出身好的知青留下的。

前段时间武斗盛行,那位出身好的知青为了壮胆,请梁天祥帮他做了把涂满黑漆的木手枪,乍看起来活脱脱一支乌黑铮亮寒光闪闪的五四手枪。为了增加枪的威慑力,他还在半夜三更往竹筒里连扔三发响炮,吓得村民天一黑就不敢出门了。后来中央下令收枪,那位出身好的知青一看大事不妙溜到长沙政治避难去了,留下高云他们百口莫辨,只能乖乖背上“暴徒”之名任其批斗。好在高云队有十三名知青,和社员关系也很好,原队长只在会上喊人批一批喊一喊,不敢对高云他们动粗。看到政治斗争的荒诞与残酷,高云原有的忠诚立马土崩瓦解,只要一有机会,他便会偷懒磨洋工开小差。

那天,梁天祥照例躺在床上,大伙都出工去了,只有和他一墙之隔的陈静梅在家。她刚把一岁大的儿子小鑫哄睡着,正帮梁瑞祥洗刷弄脏了的被褥。

陈静梅和高云同一年下放,她比高云大两个月,正巧与共和国同一天降生。高云是1949年12月31日半夜三更出生的,严格算起来下放时连未成年人都够不上,如果历史真要追究的话,当时的政府当局可是在非法使用童工呢!

陈静梅也和高云一样错过了与同学结伴而行的机会,孤零零地由街道办事处组织下来。不知是她当教授的父亲未卜先知想出了这个名字,还是她在日常生活中遵从父愿身体力行的结果,她和她的名字简直结合得天衣无缝!她美丽温柔、端庄文静,不过她文静得有点过头,乃至于常常使男同胞忘了她的存在,直到有位比她大五岁的同一批下放的男知青,略施小计捷足先登后,其它男知青才注意到她,并对那位工于心计的仁兄心存几分羡慕与妒嫉。

看到高云走进院子,陈静梅连忙高声朝屋里喊道:

    “老鬼,快起来迎接贵客!”

“老虎来了我也起不来!”梁天祥开心的笑声里听不到一丝忧愁。

“他又尿床了?打他的屁股!”高云一看陈静梅又在帮梁天祥洗被褥,打趣地说道。

“有什么办法呢?谁叫他是我的大崽!”陈静梅一边说,一边不停地搓洗着被褥。她的微笑柔媚娴雅,宛如冬日里静静开放的腊梅,给每一位靠近她的人带来无限温暖与遐想。

高云望着躺在病床上的梁天祥,情不自禁地说出一句极不合时宜的蠢话来:

“你真好福气呀!”

“那我们换一换吧!”梁天祥立刻接口道,“我马上去找浮士德的老朋友靡菲斯特让他帮我们调换,不过换了你可不许反悔呀!”

这时,陈静梅立刻奚落道:

“好人不当想当病人,你今天起早了撞上鬼了吧?”

高云顿时满脸绯红,连忙走过去倒了杯水喝,一边暗自庆幸他们没有察觉到他的心思。

日子就这么平静地过着,梁天祥安安静静地在床上一连躺了整整三个月。

一天早上,他迷迷糊糊地下了床,跨出房门时才猛然意识到自己的病竟奇迹般痊愈了!可是就在他康复不久,高云却遭遇到人生的一次灭顶之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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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6-10-31 06:39:41 |显示全部楼层
                  

    随着文化大革命运动渐渐深入,高云生产队的政治斗争也逐渐从触及灵魂转向了触及肉体——高云和另外几名知青被公社武装部以收枪之名押送到郴州城里被毒打了一顿。后来,有一位知青忍受不了毒打承认有枪,于是带军分区的人去水库边起枪。趁大家忙着挖地找枪的时候,五花大绑的他纵身跃入水库,一边跳一边口里还不忘高呼“毛主席革命路线胜利万岁!”。幸亏当时水不深,他很快被救上了岸,没有沦为文革千千万万冤魂中的一员。这以后高云他们被放了回来。

回到生产队后,高云独自窝在家中默默悲伤,除了肉体上的疼痛,高云心中的创伤更重。心灵之痛是他交往了三年的朱盈盈不辞而别留下的,他们尽管交往不多,彼此的情感却千真万确。

高云第一次见到朱盈盈就觉得她很像歌德笔下的绿蒂,并因此一见钟情。可是他害怕遭拒绝受羞辱,于是,偷偷写了几行诗夹在借给她看的《少年维特之烦恼》中,想先试探一下她的心思。诗是这么写的:

                 
拿起你的笔来,
冲出一道感情的长河。
只要是你写的,
“黑”字也能发光。
只要是你说的,
“苦”也能给我带来欢乐。
我不畏惧恨的漩涡,
我渴望爱的微波……

书还回来的时候高云如愿以偿得到一封回信,但看完后他又很失落。信同样没有署名,更没有提到爱,甚至连一丁点能让人产生联想的暗示也没有,只是单纯叙述一位少女下乡后的经历与感受。他们从此便开始了一种像爱情又不像爱情的语言游戏。信的传递每次都是偷偷夹在书中完成的,从没有当面递交过,因此他们的手从来也没有触碰过。但是读到对方的经历与感受,他们的心却不止一次地在偷偷碰撞。他们也曾有过一些别的交往,例如高云会时不时挑一担柴送给朱盈盈,朱盈盈也会在高云口袋里偷偷塞上一把糖果或者几个热腾腾的鸡蛋。

整整三年,朱盈盈只去过高云家一次,而且还是和小梅一块去的。那是高云生产队冬天围山打猎,捕获了一头三百多斤的野猪,高云特地叫上几个好朋友一同庆贺。高云去朱盈盈那里的次数也不多,而且每次都很难单独相处。唯一单独结伴而行的那次,是高云带朱盈盈去翠竹坡见梁天祥和陈静梅的时候。尽管如此,他们还是能在夜深人静捧读对方的书信时,出双入对携手同游;还是能在偷偷对视后彼此脸上倏忽出现的红晕中,感受到对方心中的温暖。

尽管没有牵手也没有承诺,高云却认定朱盈盈就是他的初恋情人,她的突然离去使高云万念俱灰、痛不欲生,他把这些痛苦和绝望统统写进一首叫《夜莺》的诗中:

我看着她,
像看着整个宇宙。
她歌唱着,
亭亭地立在枝头。
忽然,我摔了一跤,
摔得头破血流,
可是,当我爬起来,
她已笑着飞走……

那一天,梁天祥找到独自在家默默忍受精神和肉体双重煎熬的高云,说了一句让高云铭记终生的话:“朋友是什么?朋友就是天塌下来,可以一同去顶的人!”梁天祥这句话是在责备高云不该拒朋友千里之外以后才说的,当时梁天祥眼中的热泪,像冬日里的炉火般温暖了高云的心。于是高云听从了梁天祥的劝告,前去翠竹坡疗伤。

高云在知青大院住了十几天,身上的伤被梁天祥用草药和友谊很快治愈,他心中的伤却是被陈静梅的关心与微笑治愈的。

高云一提起朱盈盈的名字,陈静梅立刻想起朱盈盈第一次来翠竹坡的情形。她俩一见如故,亲热得像对油盐坛子。当时陈静梅还瞟了高云一眼打趣地对朱盈盈说:“你干脆来做知青大院的干女儿好了,翠竹坡已经有了一个上门女婿,现在正缺一个配得上他的乖巧女儿呢!”一席话,说得朱盈盈的脸刷一下红得像熟透了的富士苹果。

陈静梅听完高云的失恋故事后,对他说:

“你不要怨她,也许她有她的苦衷。她走之前来和我道别时还问起过你,不过她没说为什么要走,只说会给你写信。”

事实果真如陈静梅所料,二十七年后,高云终于再次见到了身缠万贯却依然温柔娴淑的朱盈盈。当误会的疑云消散后,他们初恋的火星重又燃起熊熊烈焰。那时高云想起陈静梅这番语重心长的贴心话,不由得对她的先见之明和菩萨心肠佩服得五体投地。后来高云陪朱盈盈一起专程前去拜访陈静梅,陈静梅和朱盈盈又一次成了无话不谈的闺中密友。当然高云和朱盈盈以后萌生的恋情被他俩瞒得严严实实,就连陈静梅和梁天祥也毫无察觉,更别说其他的知青了。而且即便有人看到一点蛛丝马迹,也不会相信两个年近半百之人还能燃起青春般的炽热爱情。

随着交往的增多高云对陈静梅的敬重也与日俱增。高云永远忘不了那天大家各自叙述自己初恋时的情形,当陈静梅说她没有初恋时,高云愣了一愣,但看到陈静梅一脸真诚的样子,他终于相信了。后来高云问陈静梅为什么嫁给现任丈夫,陈静梅说她担心他会自杀,因为他在追求她时曾不止一次说过“没有你我就去死”的话。

过了几天,高云和陈静梅单独相处时,高云问陈静梅:

“你爱过什么人吗?”

“我爱我的小鑫。”陈静梅显然在回避高云的问题,眼神不停地在闪躲。

“你还爱谁?”

“爸爸妈妈。”

“还有呢?”高云穷追不舍地逼问道。

“没有了。”陈静梅说这话时脸上先是掠过一丝畏怯与愧疚,接着很快被一阵羞红掩盖了,那阵突如其来的羞红顿时把高云的心撩拨得如痴如醉。

终于在一个大雨滂沱的上午,高云发现偌大庭院里只剩陈静梅独自在家。梁天祥和谢凌云到另一个大队串门去了,两位女同学中,瘦的那位嫁了当地农民,胖的那位迁移去了长沙近郊农村。陈静梅的丈夫则带儿子回长沙给父亲拜寿去了。还有几个知青也都不见踪影。高云本打算去梁天祥屋里自己弄饭吃,他知道钥匙插在哪个墙缝中,后来陈静梅要高云去她家吃饭。

高云默默地往灶里塞着柴火,静静地聆听着陈静梅一边弄饭,一边哼唱《红河谷》。那柔情似水的歌声一阵阵撩拨着高云的心弦,让他沉浸在一片爱的暖流中……

人们说你就要离开家乡,
          真怀念你微笑的目光。
          有人说你一去,带走阳光,
          是它把乡间的道路照亮。
可知道离开后你的村庄,
没有你多寂寞多凄凉?
可知道你一走,有人心碎,
想一想留给我的悲伤……

    听着听着,高云眼中不知不觉沁满了温暖的泪水。

    “咦,你怎么哭了?”陈静梅好奇地问高云。

    “没、没有,是烟熏的。”高云连忙揩去眼泪,尴尬地说。

吃完饭他们聊了很久。高云很喜欢和陈静梅聊天,陈静梅就像一汪清澈见底的泉水,虽然简单明了却能让人忘掉所有的痛苦与烦恼。陈静梅也喜欢听高云讲一些不能从她丈夫口中听到的逸闻趣事,还特别爱听高云那些与众不同的经历和内心隐秘的感受。

傍晚时分,雨停了。高云竟有些依依不舍,真想就这么和陈静梅聊下去,聊到海枯石烂、聊到地老天荒……

出门时,陈静梅突然发现高云领子下方掉了一颗扣子,于是走进睡房去找针线。高云不由自主地跟着陈静梅进了睡房,当陈静梅发现高云时,不禁愣了一下,随即叫高云脱下外衣让她钉扣子。高云索性将身子凑到陈静梅身边说:

“就这么钉!”

第一次和女人挨得这么近,而且还是自己如此心仪的完美女人,高云的心砰砰砰跳个不停,血一个劲直往头上涌,高云真担心自己会晕倒在陈静梅怀里。这时,陈静梅也很紧张,拿针的手不停地颤抖,钉完后咬线头时咬了很久才咬断。隔了一会,陈静梅见高云依然站在那儿发呆,便抬起头对他嫣然一笑:

“‘身上连,逗人嫌’,你找不到老婆可别怨我呀!”

这时,高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双手将陈静梅紧紧地搂在怀里,随即俯下身子,凑在她耳边深情地说:

“只要你不嫌,我宁意让天下所有女人嫌!”

话一出口,房间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陈静梅在高云怀里既不挣扎也不吱声,安静得像冰河时代的一团寒冰。等高云松开双手时,呈现在他眼前的是一张严峻得没有一丝表情的惨白的脸。高云顿时惊呆了,立刻惊慌失措地转身离开了陈静梅。

从那天起,高云刚刚平复的爱情创伤重又开始隐隐作痛,而且比上一次来得更加猛烈。他猜不透陈静梅惨白面容究竟代表什么,他恨自己鲁莽、恨自己弄砸了自己与陈静梅之间那原本亲密无间温馨愉悦的关系。

于是高云将这些经历告诉了谢凌云,他以为谢凌云年龄比他大,书读得多,和自己一样酷爱文学,而且还心怀大志,常以躬耕南阳的诸葛孔明自比。谁曾想谢凌云听完高云的叙述,便义正词严地斥责高云自作多情,并断言陈静梅不可能爱上高云。过了几天,谢凌云终于为自己的判断找到了证据。他说他去问过陈静梅,陈静梅矢口否认对高云产生了爱,还说高云太不谙世事太天真浪漫了。

高云的期待彻底落了空,谢凌云不但没有帮高云解开心结,反而火上添油雪上加霜,使高云的心病一天比一天重。尤其是谢凌云转述陈静梅的那些话,竟使高云在羞愧之余,隐约增添了几分对陈静梅的怨恨。渐渐地高云和陈静梅的关系到了水火难容的地步,高云不但不和陈静梅说话,碰见陈静梅掉头就走。后来听说陈静梅常常晕厥,高云依然硬着心肠不闻不问,活脱脱成了一个无情的情人。

这一切当然逃不过梁天祥的眼睛。一天晚上,梁天祥专程来到高云家,一见面他就开门见山问起高云和陈静梅的事。于是高云将事情的来龙去脉源源本本告诉了梁天祥。高云在诉述中,着重提到谢凌云的看法以及谢凌云转述的陈静梅矢口否认爱他的那些话。

梁天祥听完后,语重心长地对高云说:

“你怎么这么傻呀?她难道不值得爱吗?像她那样温柔善良的女人值得每个男人爱!我瘫痪的时候她像母亲一样照顾我,帮我喂饭抹身,六年的同学都做不到,她一个素昧平生的人却做到了,这是何等的大爱!爱一个人有什么好羞愧的?能爱是好事,不能爱的人才应当羞愧!我也爱她,我会在心里默默爱她一辈子!但是真爱一个人就要为你爱的人带来快乐,而不能只顾自己的感受尽给人添麻烦。”

高云静静地听着,心中的冰河渐渐开始解冻。

“我相信她也是爱你的,只是她比你现实、比你理智、比你更有爱心。你想过没有,她爱你又能怎样呢?她对你不好吗?你能让她抛夫弃子跟你私奔吗?她已经结婚生子了,儿子比她的生命还重要,为了儿子就是上刀山下火海她也会义无反顾勇往直前。你能让她为了追求你们之间的小爱而牺牲她对儿子的大爱吗?”

梁天祥一番话如醍醐灌顶让高云茅塞顿开,高云立刻如噩梦初醒般感到从未有过的轻松,几天来一直重重压在心上的那些爱恨恩怨,顷刻间化作一道青烟飘然逝去,一股浓浓的温情瞬间涌上高云的心头。这种温情高云曾在母亲身上、在梁天祥和陈静梅身上看到过,那是真爱、是大爱,它能熔化私欲、熔化仇恨、熔化所有的铁石心肠……

第二天,当高云满面春风来到知青大院时,梁天祥正在家帮陈静梅准备甜酒煮蛋。

“她昨天又晕厥了,手也摔破了。”

“她到底得了什么病?要不要送医院看看?”高云万分焦急地问道。

“她这病很像癔病,女人受到强烈刺激时很容易得这种病。过一段时间看看再说吧,那些用毛泽东思想武装起来的无产阶级医生是治不了这种病的,倒是资产阶级的弗洛伊德能用心理分析的方法治愈。”梁天祥回答。

鸡蛋煮好后,高云一把抢过碗心急火燎地给陈静梅端了过去。当他重新跨进那间曾令他百感交集万念如织的温馨睡房时,他心中只有温情、只有对她痊愈的殷切期盼。陈静梅安静地躺在床上,见到进来的是高云,眼中顿时掠过一阵惊喜,忙不迭地挣扎着将身子靠到床沿上。

“你要赶快好起来,小鑫快回家了,看见一个病妈妈会哭的。”高云一边将甜酒鸡蛋递给陈静梅,一边笑眯眯地说。

陈静梅想说点什么又忍住了,在高云热情如火的注视下拘束不安地吃完甜酒鸡蛋。当陈静梅把空碗递到高云手中后,抬起头怯怯地望着高云说:

“不生我的气了?”

“我没生你的气,我是生自己的气。”高云辩解道,“我长大了,再不会乱生气了。”

“是吗?这么快就长大了?”陈静梅柔媚的笑容终于又恢复了往日的开朗和愉悦。于是,他们又没完没了地开始了往日那情趣盎然的交谈。交谈中高云站起来想看看陈静梅摔伤的手,陈静梅一边说没事,一边慌忙将手塞进被子。高云立刻坐了下来,安静地呆在床边接着聊天。

聊了很久,看到陈静梅无病无灾开开心心的样子,高云忽然换了一种口气,直视着陈静梅的眼睛,郑重其事地说:

“我问你最后一个问题,好吗?”

陈静梅一见高云这架势,立马又紧张起来,她一边躲闪着高云的目光,一边喃喃地哀求道:

“别,别说那些,求你了!”

“只问一个问题,以后再也不说了。我保证!”高云固执地说,大有不达目的决不罢休的决心。

“只一个。”陈静梅终于松了口,大胆地抬起头迎着高云的目光。

“你到底爱不爱我?”高云用火热的目光望着陈静梅乌黑发亮的眼睛,问道。

“别问这个好吗?”陈静梅畏怯地躲闪着高云的目光,可怜兮兮地再三央求高云。

“不!你回答我,以后我再不烦你了。”高云不依不饶地坚持着,“再说我就是小狗!”

陈静梅低着头沉思了一会,最后猛地抬起头来,用同样火热的目光勇敢地迎接着高云的注视,高云在陈静梅那热情洋溢的目光中看到了几分顽皮与狡黠。

“爱——不——爱——”陈静梅终于用略带娇嗔的缓慢而拖长的语音吐出几个字来。

高云沉默了,他不停地在心中细细琢磨这几个字的含义。可是越琢磨高云越觉得这几个字扑朔迷离高深莫测,沉思了很久很久,他终于从中解读出三种彼此冲突的结论来:

“爱不?爱!”这是他最渴望的结果。

“爱?不爱!”这是他最不希望看到的结果。

“爱不爱?”这是她对自己心灵的追问……

高云终于安静下来,这三个字像三声惊雷在高云龟坼的心田久久回荡,给他温暖、给他希望、给他无限遐想的空间。此刻的高云仿佛浮士德的灵魂被天使玛甘泪引导升天一般有些飘飘欲仙。

高云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此刻他所感受到的情感是微不足道的语言所无法表达的!是的,真正的爱永远无法用语言文字来表述,因为每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每一种真爱也是独一无二的,语言文字只能表述那些人类共有的肤浅情感,真正的爱只能意会不可言传!人世间真正刻骨铭心的爱,永远只有亲历者才能心领神会心心相印!

高云庆幸自己终于读懂了一颗女人的心!他再也不会苛求责备她了,他知道她就是“不爱”那也是一种“爱”的表达!他再也不会自寻烦恼了,他知道不管她是“爱”还是“不爱”,统统都是脉脉真情的流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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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6-11-2 08:58:46 |显示全部楼层

经过知青们年复一年的努力,翠竹坡昔日的凄清萧条早已不复存在,换来的是一派欣欣向荣旖旎怡人的景象:

那些修长娉婷的楠竹在歌声笑语的熏陶下长得格外青翠灵秀,久而久之那片四季常青郁郁葱葱的竹林渐渐有了一种少见的灵气,远远望去宛若天界飘落人间的一朵碧绿的祥云。走进竹林,只见竹摇清影阳光斑驳恰似童话般的梦幻仙境,让人产生无限狂想与遐思。竹林外一条清澈的山泉从远处山脊蜿蜒而至,流经竹林的时候分成两道溪流,像母亲温暖的双臂环绕着竹林缠绵淌过,在竹林尽头两股溪水重又汇聚在一起,欢欢喜喜地打闹着朝坡下奔腾而去。夜深人静时,溪水的淙淙声宛如儿时那熟悉的催眠歌,让远方的游子感到格外甜蜜温馨。

昔日萧森恐怖的鬼屋如今也焕然一新,以它别具一格的崭新面貌出现在广大社员和知青惊诧而欣羡的眼神中。

庭院外面依次栽满桃、李、梨、石榴等果树,庭院里则种上了芙蓉、月季、蔷薇、腊梅等花卉,一年四季姹紫嫣红交相辉映,清风拂过院里院外芬香扑鼻。坍塌的院墙处插了两排锋利的枳壳,屏障院墙内的欢乐与安宁。中间是一座中西合璧的拱形院门,拱门顶上用杉树皮覆盖,造型古朴酷似东方隐士的茅庐。拱门两侧由竹木组合而成,新颖奇巧透出几分童话般的迷幻色彩,活脱脱一道新婚伉俪梦绕魂牵的喜庆之门。

庭院中央搭起一张足够十几人同时聚餐的硕大饭桌,那张大饭桌即使不用时也能时刻提醒门外的看客这儿人丁兴旺其乐融融。居住在知青大院的知青通常保持在十人以上,结了婚的一家一灶,没结婚的二三人合伙,最多时整个大院达到十五人,这还不算像高云段乔和孙石生这些常客。有些知青招工、嫁人、病退回城了,很快又有新来的知青填补空缺。厨房不够就将猪圈牛栏统统改造成厨房,做饭时炊烟袅袅、你呼我叫,奏起一首欢快的锅碗瓢盆交响曲,欢声笑语热闹非凡。但逢节庆日,每家每户将各自的菜肴统统端上庭院中的大饭桌,十几个人有说有笑闹翻了天,全然没一丁点流落异乡的寂寞与凄凉。

慢慢地当地村民也常来翠竹坡串串门凑凑热闹,久而久之,每个村民都以受到知青邀请深感荣幸。不过村民们依旧习惯称鬼屋为“屋角上”,从不叫别的名字。至于为什么叫“屋角上”?高云和梁天祥想破了脑袋也没想出个所以然。知青中则叫什么的都有,因其高大有称它知青大厦或知青大院的,因其神秘有称它呼啸山庄或桃花源的,也有叫它知青乐园的,暗地里还有人称它小台湾,因为在这里你能透过嘈杂的干扰声,从半导体收音机中听到海峡对岸传来关于政局变幻的不同声音,还能听到邓丽君动人心弦的美妙歌声,那歌声最能抚慰远方游子的心,让你顷刻间忘掉所有人世的痛苦与烦忧。《南京知青之歌》也是从收音机中听到后传唱开的,当初只有三段,后来大家你一句我一句又凑出一段有关爱情的歌词:

告别了你,可爱的姑娘,
揩干脸上的泪水,
抹去心头的忧愁,心中的悲伤。
啊,心爱的人儿离开我去远方,
        爱情的花朵在心中幸福地开放……

像高云这样的常客另外还有四位,有两位是69届郴州本地下放的。男的叫孙石生,外号孙猴子,性格开朗,慷慨仗义,长得一表人才,但是为人处世缺乏规范,调皮捣蛋无法无天。女的叫段乔,大家都叫她小乔。长得小巧玲珑、活泼可爱,梳一条齐腰的长辫,特别招引眼球。她笑起来像澳大利亚的笑翠鸟,极富感染力。第三位是本村的农家姑娘何山妹,面容姣好,文秀温顺,甚是惹人怜爱。最后一位是梁天祥和谢凌云下放在另一个大队的同学王霖,性格沉静寡言少语,新诗写得特别好。

高云和孙石生的芥蒂是从那次悬挂庭院大门对联开始的。梁天祥做好院门后,谢凌云提议写一幅对联挂上,于是相约每人写一幅。挑选对联那天,除了高云和谢凌云其他人都交了白卷。高云的对联是:

人鬼情未了
战天斗地鸡变凤
脱胎换骨鬼成人

谢凌云的对联是:

走着瞧
卧薪尝胆岂无期
扬鞭吐气终有时


王霖觉得自己是另一大队的不便参与就自动弃权了。两幅对联刚摆出来,孙石生冲口就说:

“高云的对联太俗气,别人看了还以为我们是一群党的好儿女呢!”

高云听后根本不屑向孙石生解释,他抬头望了谢凌云一眼,谢凌云默不做声,显然没有帮高云的意思。后来,还是梁天祥替高云解了围。

“我觉得这幅对联蛮好的。鸡是实实在在的东西,凤是虚无缥缈之物。‘战天斗地鸡变凤’暗示了现在无米下炊,是绝妙的讽刺。如果把下联 ‘鬼变人’改成‘人变鬼’就更好了,不过那样肯定有人会上纲上线,到时候麻烦就大了。横联‘人鬼情未了’用在这幢鬼屋上很贴切。”

经梁天祥这么一说,其他知青都一致赞同将高云的对联挂在院门上。谢凌云后来就把他那幅对联挂在了堂屋的柱子上。

还有一次则是由打牌引起的。那时大家对钻凳子、贴纸条、刮鼻子、喝凉水等惩罚方式已经感到乏味,于是孙石生想出个“掏颈窝”的点子,就是赢家把手伸到输家颈窝里去,他和谢凌云玩过几次,弄得段乔和何山妹狼狈不堪。高云一听极力反对,孙石生便将了高云一军:

“那你想个有趣的办法来!”

那时正值芙蓉盛开,高云瞥见满枝头的芙蓉花灵机一动说:

“来点诗意的,输了的含花怎么样?”

谢凌云立刻随声附和,大家也觉得新鲜刺激。于是,扑克牌史上最浪漫最文雅最谦谦君子的一种惩罚方式——含花便诞生了。玩了几轮,受过惩罚的人这才慢慢品尝到个中滋味,一致认为那是扑克史上最残酷的惩罚方式。刚开始含花时倒没什么,红花映衬着脸蛋使男人显得风流倜傥、女人显得婀娜多姿。但是时间一久,口水就哗哗地直往外流,胃里翻江倒海恶心得直想吐,那种难受与狼狈没亲历其境根本无法想象。等到每个人都受过一次酷刑后,游戏自然玩不下去了,但大家也因此笑得东倒西歪怪相百出。最占便宜的要数陈静梅,她静静地坐在一旁边织毛衣边看大家打牌,后来笑得椅子也坐不住,蹲在地上只嚷肚子痛。

收好扑克牌后已经很晚了,大家却毫无睡意。于是围坐在煤油灯前聊天。

“老鬼,讲一个贫下中农的笑话听听。”段乔央求梁天祥道。

知青聊天有个永恒的话题,那就是拿他们的老师——贫下中农开刷。也许是青年学子的逆反心理作怪吧,久而久之这种即兴创作竟然变成了“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一项丰硕成果。

梁天祥夸张地干咳几声,一本正经地开始他的天方夜谭:

“话说有位贫下中农去城里亲戚家做客,回村后别人问他吃得香不香、睡得好不好,他先夸了一通亲戚家如何有钱如何豪华,接着说:‘就是不该床上没席子,害得我在床板上睡了一宿。’别人问他冻着没有,他说:‘那倒不会,盖的东西太多,热得我还掀掉了几层。’原来大山里农民一年四季穷得只能垫席子,他把床罩、床单、垫毯、垫被统统当成盖的被子了!”

“我也说一个。”孙石生说,“有个贫下中农去城里看病,打针时护士要他把裤子脱下一点,他一下全脱了,气得护士骂了一声‘畜生’,他以为护士问他‘出身’,连声答:‘是贫农,是贫农!’”

“还有个贫下中农更有趣。”高云也来了兴致,随口乱编起来,“一天他坐装沙的翻斗车进城,卸货时司机忘了车顶上有人,翻起车厢后才想起,吓得连忙下车救人,谁知那个贫下中农从沙堆里爬出来,站都站不稳了还连连向司机道歉:‘师傅对不起,我下车时力气太猛,把你的车踩翻了,我这就帮你把沙子铲上去。’”

像这类笑话梁天祥最会编,日积月累高云渐渐收集了几十个,他原打算以后编一本笑话集,后来转念一想:贫下中农也是政治的受害者,于是便将已经编好的笑话统统付之一炬了。

高云和孙石生最严重的那次冲突是在圩场上。那天高云在人群中看见一个小个子男知青有意撞向一位娇小的女知青,女知青被撞后随口骂了声“流氓”,那男知青举手就要打她,高云正巧在旁边,伸手抓住那人的手。小个子男知青见高云比他高大,悻悻而去。不一会他就带着孙石生和另一名男知青前来,原来他们是一起长大的同学,下在另一个大队,称孙石生为大哥。小个子上来伸手就想打高云,被高云一下捏住手背动荡不得,另一位想上前帮忙被孙石生拦住了。

“别打,别打!怎么回事?”孙石生拿出大哥的派头问道。高云见状也松开了手。小个子忙不迭地说高云打他,高云将经过对孙石生说了一遍,然后告诫道:

“欺负女知青算什么英雄?有本事去柬埔寨打仗去。”那时已经有知青越境去柬埔寨加入红色高棉的队伍,帮着打越南人。高云邻近大队就有一个,那人走之前高云还见过,后来一直杳无音信生死不明。

“她先骂我的。”小个子知青极力狡辩道。

“我亲眼见你先撞她。你还耍赖!”高云说。

孙石生将高云拖到一边,息事宁人地要高云给他一个面子,高云正在火头上得理不饶人,一定要小个子知青向那名被欺负的女知青认错,此时那位女知青见势不妙早已不知所踪,孙石生见状再三劝高云就此罢手,高云却执意不肯,一定要小个子知青保证以后不再欺负女知青。孙石生见高云不肯给面子也来了火,叫高云别敬酒不吃吃罚酒。眼看就要打起来的时候,几个认识高云的知青忙上前劝架,孙石生一看架打不成了,气汹汹地约定第二天上午十点去西河滩头决一胜负,高云想都没想便应承下来。

第二天,高云应约前往,却只看见孙石生两位小兄弟。小个子知青一见高云便说:

“孙大哥母亲病了。他说以后再约。”

过了十几天,高云一直没接到战书,后来在知青大院见到孙石生时也没见他提及此事。高云自然不会主动提出,因为颜面扫地的人不是他。这事便搁置下来,不过高云心里总有些纳闷,依孙石生的性格他绝不会就此罢休。直到后来听了陈静梅的一番话,高云这才解去心头的疑惑。

一天晚上,陈静梅找了个机会将高云叫到一旁问:

“你和孙猴子他们那天差点打架了,是吗?”

高云把事情原委对陈静梅说了,陈静梅听完后,忧心忡忡地劝高云道:
“你以后别太冲动了,打了谁都不好,再说他们年龄小不懂事,穷极无聊找点刺激,也不会干很出格的事。要不是那天晚上老鬼骂了孙猴子,还不知道会出什么事呢!你没看那晚老鬼的样子有多吓人。他是从别的知青那里听说这件事的。当时他眼睛都要瞪出来了,骂得孙猴子一声不吭。老鬼还说:‘我在那里也会狠狠教训那家伙的,以后你叫他小心点,再欺负女知青我剥了他的皮!’”高云这才知道化解这场冲突的原来是梁天祥。

陈静梅接着还告诉高云,梁天祥那晚再三警告孙石生,说高云是他最好的朋友,谁敢碰一下高云他绝不会坐视不管。高云听完,眼泪不由自主地流了下来,为正在燃烧的友谊也为已经冰封的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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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6-11-4 10:20:11 |显示全部楼层
   

关于梁天祥绰号的来历,高云问过谢凌云。据谢凌云说好像是初三叫开的,谁取的?为什么取?大家都一头雾水,也从没人探究过,仿佛梁天祥天生就该叫“老鬼”。

高云知道有些绰号是因为人的形貌,如他们一起来的女知青胖的叫胖子、高的叫大个子,段乔因为小巧玲珑而称小乔。有些绰号是因为人的行为与性格,如孙石生叫孙猴子,陈静梅的丈夫叫铁算盘。还有些绰号是因为人的某种特殊技能,高云学校高年级有位极具文学天赋的同学,因为能把小小玻璃珠子玩得出神入化,被人叫做弹子脑壳。他打弹子本领无人能及,说他百发百中还贬低了他,多人混战时他一弹能先后击中对方两颗弹珠!刚下乡时,高云也有个绰号叫“布娃娃”,那是因为高云年龄个头都最小,而且性情温和胆小怕事的缘故,后来随着身体长高长大,性情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那个绰号便很少有人叫了。

高云思来想去,觉得老鬼绰号的形成一定源于他性格的早熟。高云见过梁天祥的妈妈,是位悲天悯人慈眉善目的老人。从高云遇见梁天祥第一天起,梁天祥仿佛从未变过,既善解人意宽厚待人,又嫉恶如仇恩怨分明;既热爱生活娱乐人生,又胆大包天视死如归。只要有他在场,欢声笑语总会此起彼伏一浪高过一浪。每次聚会高云从没见梁天祥闲过,只要屋里还有一个人站着,他绝不会先坐下来,不管是村民还是知青,不管是老人还是小孩,他都一视同仁视若亲人。煮饭炒菜洗衣扫地他当仁不让,砍柴种菜打米挑水也样样争着干。

梁天祥和谢凌云都是美食家,炒得一手好菜,不过谢凌云只在有客人时露一手,梁天祥则整天在厨房转,像个管事的老妈妈。高云不会炒菜,他认为花那么多时间搞饭菜简直是在浪费生命。他还说饭菜进到胃里迟早要殊途同归,还不如早点混一块既省时又省力。他自个儿吃饭时总把所有菜一块炒,所以到知青大院只能帮帮忙打打下手。段乔来后,也常到厨房帮忙,但只要何山妹在,高云和段乔就会知趣地把打杂的工作拱手相让,让厨房变成梁天祥和何山妹温馨的二人世界。

从梁天祥搬到鬼屋那天起,高云就把那里当成了半个家。梁天祥和谢凌云楼上楼下共有四间住房,两位女同学走后,他们每人一个单间,楼下一间做客厅,一间做客房。梁天祥本想要高云住客房被高云拒绝了,高云兴趣爱好与谢凌云相投,性格脾气却与梁天祥贴近。况且谢凌云常以领袖自居,梁天祥在公众场合也让他几分,这样一来在外人眼中谢凌云俨然成了知青大院的首领。只有高云心知肚明:真正能将知青和村民凝聚到一起的人是梁天祥和陈静梅,他们才是知青大院的灵魂!

高云的住所与他们近在咫尺,来去十分方便。此外高云想拥有更多的独立空间,这样才好实现自己天马行空独来独往的梦想。孙石生入伙后,那间客房自然而然成了他的卧室,段乔来时让给段乔睡,孙石生就和谢凌云梁天祥挤一挤。孙石生从下放那天起从没连续干过三天以上农活,他出身好又胆大妄为,村干部只要他不在村里捣乱就谢天谢地了,哪还敢去捅这个马蜂窝?队长好几次推荐他招工,都因为下放年限太短公社没有批准。

高云和知青大院的不解之缘除开精神上的原因外还有物质上的原因,那就是高云把自己的自留地和梁天祥他们的连在了一起。两队之间那片荒地本来界限就不清不楚,他们一起开垦成菜地后便成了两队共有土地。高云原本老老实实在队里干活,刚下放那年还被评为公社的犁田能手,年终分红领到八十几块钱,第二年知青夺了生产大权粮食增产分红更多,高云领到一百多块钱。知青被批斗后队里生产直线下滑,一年下来不但分不到钱还欠队里的债,于是高云也学梁天祥和孙石生当起了甩手族。

李庆林上书后,中央下达改善知青生活环境严惩奸污女知青的违法干部等一系列文件,特别是“湘江风雷”的平反,让饱受委屈的知青终于扬眉吐气,于是他们也学着对手的样搞起了秋后算账。高云他们先是将队长家菜地一夜夷为平地,接着又在整他们最凶的那家人的鸡窝里撒了一把浸过1059的毒米。队长和死了十几只鸡的那家人告到公社,公社派人下来调查,高云他们矢口否认,调查人员查无实据,最后不了了之。队长和那户人家哑巴吃黄连有口难言,只好陪着笑脸请高云他们吃上一顿,这才将过去的恩怨一笔勾销。

第二年新队长想整顿生产队秩序,定下不出工一律不发口粮的新规定。高云他们索性来个吃大户,五六条大汉坐在队长家连吃两天,队长叫来大队支书也没用。高云他们横下一条心:与其饿死不如被打死,有本事就送我们去吃牢饭!从那以后不管出不出工,知青的口粮一两也没少过。就这样高云他们终于通过自己的“革命造反行动”,当上了自由自在无法无天的“脱产干部”!

这一天,高云又像往常一样吃过早饭便去知青大院报到。刚过菜地,他就听见知青大院里人哭狗吠闹翻了天,一问才知是三岁的小鑫正在大闹天空,原因是爸爸去公社卫生院打针没带上他。而他家养的大黑,则在一旁和小鑫比试谁的声音大。

“别哭了,我带你去找爸爸。”高云走过去一把将小鑫抱起来,边说边往外走。等小鑫止住了哭,高云又问:

“爸爸干什么去了?”

“打针。”小鑫一边抽噎着,一边回答。

“你怕打针吗?”

“怕。”

“你要是找到爸爸,医生抓你打针怎么办?”

小鑫一下傻了眼,高云趁机说:

“那别去了,我们骑马好吗?”

小鑫连声说好。于是高云把大黑叫过来,让小鑫骑上去,扶着小鑫在院子里打圈圈。高云瞟了一眼陈静梅,看见她一直柔柔地甜甜地望着他和小鑫,顿时觉得心里痒痒的暖暖的。

玩了一会,高云发现大院里气氛有些异样,放下小鑫让他自个去玩,随后独自朝梁天祥房间走去。这时陈静梅把高云叫到一旁,紧张兮兮地对高云说:

“梁天祥他们正准备去打架,还带了刀和镪水。”

高云一听,连忙去找梁天祥问情况。原来又是孙石生惹的祸,前不久他和那两兄弟与隔壁队一伙出身好的知青为一个女知青争风吃醋,约好今天到西河滩上一决雌雄。

“这种事你管它做什么?”高云说。

“本来我不想管的,那天孙猴子提到我的名字,你猜那些人怎么说?他们说:‘我们就是要教训教训一下那班地主狗崽子!’我不是为孙猴子,我是为这句话才去的,我想让他们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梁天祥回答。

“听说你们还带了刀和镪水。”

“是谢凌云和孙猴子要带,我什么都不带,那些人又不是阶级敌人,何必弄得你死我活的。”

“但是打起来就很难把握分寸了。”

“你放心,分寸我拿捏得准。”

见梁天祥执意要去,高云也要同去,梁天祥说:

“你去了我还得担心你。谢凌云想叫我们队的知青去,都被我阻止了,我不想让别人为我承担风险。布娃娃,你放心,我会点到为止的。带凶器的人都是因为内心不够强大,想用刀剑给自己壮胆,我要像我师傅那样用目光去震慑他们!”

孙石生和他同学一到,他们一行五人便雄赳赳气昂昂地出发了,大有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英雄气势。他们一走高云和陈静梅立刻坐立不安起来。高云想看书怎么也看不进,于是便到菜地里捣弄了一会。中午,高云和陈静梅根本无心吃饭,陈静梅胡乱炒了个蛋炒饭给小鑫吃,下午实在饿得不行了,他俩才吃了两个冷红薯。等啊等啊,直到日头偏西时,终于看见梁天祥他们有说有笑地回来了。

“怎么样?没伤着谁吧?”陈静梅打老远就忙不迭地问。

“有我孙猴子在,他们敢把我们怎么样?”孙石生大大咧咧地夸起海口来。

“这一次就算了,以后再惹这些事我可不管了。”梁天祥不冷不热地顶了一句。

“当然姜还是老的辣,老鬼出马一个顶八!”孙石生连忙改口夸起梁天祥来,“他们一共来了八个知青,清一色的红五类,个个拿着刀和棍。两军一对阵,老鬼赤手空拳走了上去,他用凶巴巴的眼光直逼站在中间的带头大哥,嘴里却笑嘻嘻地问:‘谁想见一见我这个地主狗崽子?’那位带头大哥没见过这阵势,一下愣住了。接着老鬼用同样的刺人的目光依次扫过其他七人,又用冷得令人发抖的声音说:‘都是些知马子,未必硬要红刀子进白刀子出?’就凭老鬼两句话两道目光,就把那些人镇住了。那位带头大哥立刻服了软,改口说久闻老鬼大名想来会会。于是,他邀请我们去圩场吃午饭,算是不打不相识——交了个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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